“诸位臣工。”吕不韦从座中起“我军不意败于山东，六国弹冠相庆，秦人议汹汹。今日破例朝会，旨在厘清真相，明白罪责，妥为置，以安国人，以定大局。为明事实，上将军蒙骜当先行翔实陈述战事实情。来人，为老将军卸去荆条，并设座席。”

“容罪臣补充两则！”蒙骜慨然接上“其一，老夫之罪，尤其过于他人！文信侯此前曾有一信于我，言粮过长师老兵疲，嘱我完胜班师。蒙骜昏聩自负，置文信侯主张于不顾，终于酿成惨败！蒙骜不畏罪责，不想战场自裁以死逃法，恳请国家明正典刑，以戒后来！其二，此战无逃责之将，惟万骑将王翦有大功，恳请我王晋其爵位！”

三日之后，正式军报与查军特使蒙武同时抵达咸，真相终于大白。

“不须。”蒙骜推开了两名老内侍，依旧负着大的荆条霍然起“败军负罪，焉敢去荆席。”赳赳前行几步，站定在两列朝臣坐席的中间甬向王座昂然一拱手“罪臣蒙骜，敢请我王许中军司陈述战事，以名真相。”

十月底，败军回归蓝田大营。那日大将还都，三十六辆秦川驾拉的木栅刑车沉重缓慢地驶过了渭长桥。当先刑车便是自囚请罪的上将军蒙骜，须发散衣甲皆无，背负大的荆条，古铜的肩背鲜血淋漓，其状惨不忍睹。原本义愤填膺空巷而只要唾骂败军之将的咸国人，竟是忍不住地放声痛哭了…

战国之世，中军司便是统帅莫府总司军令之将官，率领所有司置各军务，几类于后世的参谋长。统帅战法但定，中军司一则调遣，二则保并记载统帅发的所有军令。惟其如此，中军司是对战场全局最熟悉且握有全证据的将官。只要以公心，一个中军司最能说清战场诸般细节。军旅传统，中军司几乎总是由既有将军阅历又有文官阅历的文武兼通的“士将”担任。因了此等军职的特异，许多国君为了有效监控大军，便总是尽可能地“举荐”自己的心腹中军司。目下蒙骜的中军司，便恰恰是王族嫡系公嬴桓，血统是秦王嬴异人的侄、老驷车庶长嬴贲的孙。

吕不韦叮嘱其立即着手仔细揣这次败战的全因由，届时之评判务使朝会大臣咸服。驷车庶长嬴贲乃王族老将，在王族在军旅皆有基；吕不韦请老嬴贲立即赶赴蓝田大营署接应败军事宜，务使六国不敢在蒙骜残军回撤时再生战端。老廷尉铁面执法，吕不韦要他在接到翔实军报后三日之内拟依法置之判词，先报丞相府，此前不许公诸于朝。纲成君蔡泽民治熟悉又兼善于应变，吕不韦请他星夜兼程赶赴三川郡督导郡守，并拟蒙骜大军战败后三川郡要不要撤郡的切实方略。而给行人署的命令是：一月之内火速查明六国合纵的经过与一应内情。几先期急务署妥当，吕不韦便找来了西门老总事，要他尽量翔实地叙说关外月余的全见闻。待到东方发白，两人竟都倒卧在书案上大起鼾声。

大臣们有些惊诧了。如果说此前大臣们只一门心思揣着如何置败军之将，行人的一番陈述与评判便使人蓦然醒悟——战场之外还有庙堂失算！若是事先清楚六国大军集结动向，蒙骜大军岂能只谋划攻齐？然则如此一来，岂不

十月十三，咸大殿急朝会，专议战败罪责。蒙骜一班大将自请布衣负荆，悉数于大殿西南角落的一片草席跪坐。举殿大臣面若寒霜一片肃杀。秦王嬴异人殿时脸苍白得没有一血，刚及王座前便颓然跌倒。内侍连忙来扶，却被嬴异人一把推开。一阵举殿可闻的重息，嬴异人对着殿下首座的吕不韦艰难的挥了挥手，便又颓然跌在坐榻靠枕之上。

“王翦少安毋躁。”吕不韦淡淡一指年轻将军，又环视殿中“战事已明，余情待后再查。行人署禀报六国合纵实情。”

秋风萧疏，秦国朝野沉浸在无边的寒凉之中。

一个年轻持重的官员从丞相府属官坐席区域站起来向王座肃然一拱手：“行人王绾奉命查实：我军东攻魏之际，六国合纵便秘密开始。”年轻官员不无内疚地叙说了六国合纵的经过与内幕，末了“既往我军但，必是先行，着意连横，分化山东。即或六国合纵，其一举一动也在我意料之中。惟独此次迟滞，六国合纵我一无所知。究其源，与其说六国隐秘，毋宁说秦国疏忽。六国积军数十万，我竟全无觉察，自秦崛起东，此等事未尝闻也！”

言未落，突闻罪将席一声喊：“败军无功！王翦与诸将同罪！”

吕不韦当即：“上将军有公允之心，自当许之。”

“末将如实禀报。”一个同样背负荆条布衣渗血的年轻人从罪将坐席区站起，从大军东说起，攻韩、攻魏、攻赵、攻齐，一路说到两次陷埋伏的激战情势，无论是将帅谋划还是兵力调度，都是条分缕析有凭有据。整整说了一个时辰，大殿中都是鸦雀无声。

嬴异人有气无力：“事宜，丞相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