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乌云珠忘却了自己的痛苦，走上前去，轻轻靠在短榻扶手上，又轻轻扳过福临倚在她怀中，抚摸他的、他的手、他的肩背。她的动作中注了那么多温柔的，如其说是侣，不如说更象母亲。她象耳语那样小声地、慢慢地说着，仿佛妈妈给生病的孩讲故事：“近日卧病，不知怎的，常常忆起幼时。六岁那年随阿玛下江南，额娘领我回苏州认亲。我天喜地地去会表妹表兄弟，哪知他们都直眉瞪地骂我‘杂、小胡妖！还合伙偷偷打了我一顿。我找额娘哭诉，额娘哭得比我还凶。原来姥爷和舅舅姨妈都不认她，说她失节败坏门风，还问她为什么不死！…后来回京师，阿玛又领我去认亲，叔叔伯伯们竟当着我一起嘲笑我阿玛，堂兄弟堂妹全骂我是贱胚、蛮婆！又打了个破血…“说到这里，她声音岔了调，圈又红了。这幼年的屈辱是刻在她心中的，虽然事隔多年，至今犹有余痛。停了片刻，她才平复，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真气极了！我想，我阿玛开得弓，骑得烈，是战场上杀来的图鲁；我额娘作得诗、画得画、弹得琴，是知书达礼的才女，我阿玛娶我额娘，我额娘嫁我阿玛，哪些儿不好？又关他们什么事？阿玛、额娘我象掌上明珠，我必得为他们争气！那时候，我就发誓：一是要类萃、人地，一定要胜过一切满汉女，让阿玛那边的满亲，额娘这边的汉亲全都佩服得五投地！…“长大了，读了许多书，懂得了文武兼备、宽猛相济的理，

“家？"乌云珠大惊失，泪刹那间了。她一手抹去腮畔的泪珠，一手握住福临的胳膊，嘴颤抖得很厉害：“你…你为什么？…”“不要急嘛，"福临连忙说，"我没有家，只不过拜了师父、赐了法名罢了。”“你…厌弃我们了。"乌云珠的泪又"刷"地落了下来。

乌云珠已经不哭了，她象立在寒风中的秋杨，全哆嗦。

福临兴奋地加快了步。琴声悠扬，更清晰了。真啊！

玉林书写了十多个字呈皇上御览。福临自己选择了"痴"，上一字则是禅宗龙池派第五代的"行"，于是，顺治皇帝的法号便是"行痴"了。

当福临走近寝时，那明媚的、飘忽的、绵绵不绝的尾音，引导他受明月、星、夏、秋霜…他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微微闭上睛，沉浸在袅袅余音和悠远长的意境之中。

乌云珠痴痴地望着福临，不说话。容妞儿早拾起破碎的药罐药盅，悄悄退下了。

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福临自的苦闷。如果他想一辈享尽乐，当一个穷奢极、腐败昏庸的君王，那他决不会有任何苦恼。但是偏偏他想有所作为，偏偏他又相当英明，偏偏他又在满族初主中原的特殊历史条件下，他就得经受无数痛苦。正是这些痛苦，得他向佛门寻求解脱。

“那么，就请师父给朕起名吧！”

故而家修行，愿我皇万勿萌此念。"他说的是事实。自从顺治崇佛以来，各寺院的重建新建和各法事场，在京师变得十分纷繁、隆重，皇家的大量金钱，投了崇佛礼佛事务之中，佛门的影响在日益扩大，这不正是象玉林通琇这样的僧们所期望的吗？许多南方僧如憨璞聪、玄杲、玉林通琇、茚溪森、木陈忞等，都相继来京，接力续地围绕着福临。这些僧都很博学，有的诗文素养，善投顺治所好。他们言语投机、志同合，顺治也因醉心于汉家文学而落佛门圈，把早年间受汤若望化而不信僧的信念完全抛弃了。

琴声蕴涵着空灵秀，使他产生御风云霄之上、飘飘仙的妙想象，同时，又使他不觉联想起"不胜寒"的名句。

突然，铿铿锵锵，琴声震响，清越奋迅，慷慨激昂，仿佛天边雷暴，电闪，狂风骤雨即将来临，使福临惊愕之极。他想象不到，丝弦古琴居然能奏这样昂扬的情绪。他也无法相信，这大江东去似的曲调，能从他的乌云珠那羸弱的纤指下迸。他赶往前冲了几步，未到门前，屋里"砰"的一声响，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琴上。琴声断了，代之而起的，是悲痛绝的凄惋哭声：呜呜咽咽，若断若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福临十分张，大步闯寝，前的场面使他惊呆了：北墙上，一横卷古画端端正正张着，画下一张供桌，供着些夏令瓜果和一炉香。供桌前是矮而长的漆黑的琴桌，张着乌云珠心的古琴——[风]，坐在细席坐垫上的乌云珠，正全伏在她的"风"上伤心地哭泣，泪象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但哭声的并不是乌云珠，而是跪在她旁边托着银盘送药盅的容妞儿。药盅已经打碎在地，容妞儿也哭得跟泪人儿一样了。

玉林推辞半天，福临固请不让。当玉林终于提笔要选择法名了，福临又从心底里地叹气，忧伤地说：“师父赐朕法号，必得拣一个最丑的字才好…“王熙和徐元文看着皇上睛里游动不定的光芒，一时更加不知所措，为文学侍从，哪里敢皇上的这些事情？

福临看她一，猛然地抱住她，喊：“你为什么要生病？

“愿老和尚勿以天视朕，当如门弟茚溪相待才好。”“这…也罢，老僧依皇上就是。"玉林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帝又会使别的更叫他为难的招数，再说收一个皇帝为门徒，总是佛门盛事。

谁告诉你的？”

玉林通琇却不动声，实实在在地回答说：“此词风情韵致，皆从男女居室上贴来，远非其他曲词所能及…有一《红拂记》，不知曾经御览么？”福临悦：“《红拂》词妙，但白不佳。”“却是为何？”“不该用四六句，令人只觉巾气十足，意趣索然。”“正是。敬服圣论。”“苏州有个金若采，老和尚可知旗人？”“听说有个金圣叹，不知是他不是？”“正是旗人。他曾评《西厢》、《浒》，议论虽有无限遐思，却又过于穿凿，想是才而见僻之故。”“如此，他与明朝李贽就是一样派了。"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徐元文简直应接不暇。皇上以《西厢》考和尚，考不倒，足见和尚外学之博；和尚以《红拂记》考皇上，皇上批其中肯，毫不作难，皇上读书之博也可见一斑了。至于金圣叹批《西厢》的刻本，徐元文家住昆山，离苏州不过百里，只听说近年刚刚刊行，还不曾读到，而皇上居九重，竟能先睹，求知之勤，实堪惊佩啊！…徐元文再把思路拉回来注意听讲时，他们已谈起玉林不日京回山的事。皇上方才那谈笑风生的洒脱气概，不知怎的，忽然消失得无踪无影，睛里一片消沉的愁绪，作笑颜地说：“老和尚答应朕三十岁时前来祝寿，庶几可待；报恩和尚说他来祝四十，朕怕候他不得了。"玉林劝：“皇上当万有千岁，何此言？"福临用拇指和指弹弹自己的面颊，说：“老和尚相朕面孔似略好看，"又揣着怀说：“但此骨已瘦如柴。似此病躯，如何挨得长久？”“皇上劳心太甚。幸皇上拨冗繁少思虑，以早睡安神为妙。”“唉，朕若早睡，则终宵反侧，愈觉不安；总是谯楼响了四鼓，倦极而卧，才得安枕。”“乞皇上早为珍摄，天下臣民幸甚。"玉林说得很真诚，不想却勾起福临更的悲哀。他停了片刻，终于静静地说：“财宝妻妾，是人生最贪恋摆脱不下的。朕于财富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妾亦觉风云聚散，没甚关情。"他咬住了嘴，停了停，接着说：“若非皇太后一人挂念，便可随老和尚家去！”

福临从书堆中《韵本西厢》给玉林看，说：“这是词曲家所用元韵，与沈约诗韵大不相同。就是《西厢》，也有南调北调的差别，老和尚都看过吧？”“老僧少年时曾经翻阅过。至于南北西厢，琇实在未曾识别。”“那么，老和尚以为此词如何呢？"福临表面一本正经，拿《西厢》去问得僧，实在有些顽。

福临心慌意，扑到乌云珠边，扶起了她。谁知泪迷离的乌云珠回看到是皇上，既没有支病地跪拜——她一向如此，虽然福临已免了她跪拜——，也没有在瘦得可怜的脸上泛一丝知心的笑——她一向如此，虽然谁看了那笑容都想落泪——，竟不顾一切地扑到福临怀中，搂着他恸哭失声。福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慌得心"卜卜"，手指都在哆嗦了。他抱住她，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她柔的黑发，努力咽着唾，用发的声音安着：“别哭，别哭…你是怎么啦？…你一向不这样啊…”小声说着、安抚着，到的是一副瘦伶伶的、柔弱的、无依无靠的骨架。福临觉得心的一角在慢慢地撕裂着，非常痛楚，一低，两颗又大又沉的的泪，"叭嗒"一声，落到乌云珠的耳腮旁。乌云珠地一哆嗦，抬起漉漉的脸，望着福临：“你，你怎么啦？"福临笑着：“你怎么还问我呢？你这是怎么啦？…”“我…”乌云珠咬咬嘴，瘦的面颊上闪令人怜的酒窝：“我心里难过…我舍不得你…“福临很少从乌云珠嘴里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情话，心一，睛又红了，说：“你是不是听说朕要家心里难过？

“唉，你还不知我吗？…实在是心里太苦，太苦了…或许只有空门能赐给我片刻宁静。"福临神惨淡地低语着。

你不要离开我！只有你在支持我，帮我推那大石上山。要是失了你，我就全垮了！…啊，乌云珠！…”乌云珠伸冰凉的小手，摸索着福临发抖的嘴、人的睛，低声说：“不要这样，陛下。就是没有我，还有皇太后。她的心里，总是支持你的。”“可是…”福临一下松开乌云珠，象刚才抱她一样突然，几乎失声叫起来：“天哪，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将永远瞧我不起，永远鄙视我！…想想去年七月，她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她的睛！…啊，我竟会那般卑怯，那般懦弱！多么丑恶啊！多么丑恶啊！…这是我一辈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和额娘侈谈治国平天下！…”他张开两只大手，抱住了，跌坐在短榻上，整个姿都表现内心的极度痛苦，使人看了，心里非常难受。

福临还要行见师礼，玉林哪里敢受。王熙和徐元文此刻却敢说话阻止了，因为这明显地与朝廷大礼不符。福临只得作罢。他望了一茚溪——全名茚溪行森——，笑：“茚溪，从今以后，朕要称你师兄、法兄了！"福临说他"即妻妾亦觉风云聚散，没甚关情"，难董鄂妃也不在他心上？不是的。今以来，她便病倒了，卧床缠绵至今，一天重似一天。多少太医，开了多少药方，竟然毫无起。福临天天都去承乾，每见到瘦弱得风就倒的乌云珠打神，颜相对，他都心酸难忍。太医早就暗示过了，但福临不肯相信她真会离他而去。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早晚间的事情了。所以，他所谓的"妻妾"中是不包括董鄂妃的。或许他家的念也是由此而起？

黄昏时分，残如血，给整个殿涂上一层使人心醉又叫人到沉重的暗红。福临止住下人通报，迈步了承乾门，转过石雕影，走月台、过前殿，叮叮咚咚的琴声伴着晚香玉的甜香，随风飘来。福临惊喜得几乎要起来：除了乌云珠，中无人会抚琴。那么，她病有了起？

在场的人都大为惊诧，王熙和徐元文甚至都吓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幸而玉林通琇接过了话：“皇上，常人剃发染衣，不过是机缘使然罢了；大乘菩萨则不然，常化作天王、人王、神王和宰辅，以保持国土，护卫生民，不厌拖泥带的烦恼，普施大慈大悲的懿行。如果只图清净无为，自私自利，任他万劫修行，也到不了诸佛田地。就今日而言，若皇上不现帝王，则这番召请耆年、光扬法化的盛举由谁来？

。想必顺治读《西厢》，又识八文，所以如此击节叹赏。他批到篇终，看见玉林在侧观看，便指给他看文章的最后一句"更请诸公于此下一转语看"，并笑着说：“虽是游戏文字，才情之，令人钦佩。应付八，游刃有余。“玉林、王熙等人都笑了。

福临忽然掩卷，说：“请老和尚在此下一转语。"玉林摇：“不是山僧境界。“福临回顾正在微笑的茚溪森，说：“茚溪何如？"茚溪森答：“不风也风。“福临开怀大笑，众人也为茚溪森的巧妙转语叫好。它意寓双关，蕴藉圆转，自和尚之，别是一番意境。由《西厢》悟禅固奇，在经筵上谈《西厢》更奇，皇上与僧以《西厢》谈禅尤奇。徐元文只听得目眩，暗自惊异。

福临站直，长叹一声，慢慢仰起了脸，不知是在吞咽泪，还是要透过华丽的殿上视那渺茫无际的苍穹。他的声音中饱着一不常见的悲愤，以致分不他是任诗，还是在直抒怀：“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抚世安民踞帝都！平生志气，总想英明有为，不敢说媲太祖太宗，乞愿追步唐宗、明祖。奈何力不从心，步步维艰！…我还在推那大石，山坡却越来越，越来越陡…我疲力尽了，推它不动了！它怎么就这样重，这样重啊！…”

福临没有回养心殿，径直往承乾看乌云珠。他今天和文士、和尚一番畅谈，虽然很痛快，却也勾起了心底的忧郁。如果乌云珠没有患病，会最恰当地给他安，使他如同洗个温澡似的浑舒坦、神百倍。

玉林通琇为知名僧，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皇帝家呢？所以他是地说了这么一番话，真不愧国师之号。顺治听了也不得不频频。然而顺治并不就此罢休，退了一步，说：“不家也罢，老和尚收朕为弟吧！”“啊，这如何使得？"玉林没料到这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