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你爹与你妻隔着间墙第一次对

“吃吧，吃吧，缸里有小麦、绿豆，袋里还有荞麦，帮我吃完了，我好走路…”

你爹又在我趴卧的地方，比量着我的长掘了一个坑。我顺从着他的意思，下坑去，卧了片刻，然后上来。你爹说：

我们在月亮的陪伴下，沿着大河堤坝上的路回到西门家大院时，已经是鸣遭的后半夜了。屯里那几十条狗，受城里狗的影响，正在大院前边的广场上举行月光晚会。我看到它们围坐成一个圆圈儿，圆圈中有一条脖扎着红绸巾的母狗在那儿对着月亮歌唱。当然，它的歌唱被人类听去那就是疯狂的狗叫，但其实它的歌清脆婉转，旋律妙动听，歌词富有诗意。它的歌词大意是：月亮啊月亮，你让我忧伤…姑娘啊姑娘，我为你疯狂…

他接着便挖了起来。他挖了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坑，掘下去约有半米便停住了。他躺在这个浅坑里，望着月亮，歇了约有半钟，便从坑里爬了上来，对我说：

你妻搬回来后，住在厢房北你母亲住过的那问房里，由她的互助照料她的生活。生了如此的重病，我从没听到过她的。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有时闭目沉睡，有时大睁着双看着房。互助和宝凤搜罗了许多偏方，譬如用癞蛤蟆煮粥，用猪肺炖鱼腥草，用蛇炒，用虎泡酒，但她咬着牙关，拒绝用这些东西。她住的房间，与你爹的房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用粱秆与泥糊成的墙，两个人的咳嗽与息都清晰可闻，但他们从不说话。

月亮忧愁悒郁，月光晶莹凉。我跟随着你爹在他的地里转悠。有两只双宿的鹧鸪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到别人家的地里。它们在月光中冲两隙，但顷刻又被月光弥合了。在西门家死者坟墓的北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你爹站定了，四周环顾，看了一会儿，跺跺脚下的土地，说：

我去的最多的地方，还是你爹的房间。我卧在炕前，与炕上的老人对相望，千言万语都用目光传达。我有时认为他已经知了我的来历，因为他有时会梦呓般地唠叨起来：

现在，互助住着西门家大院的正房，我每次她的房，总是看到她坐在那张八仙桌旁剪纸。她的手很巧，剪来的草虫鱼飞禽走兽都栩栩如生。她把这些剪纸用白纸板夹起来，凑够一百幅，就拿到街上卖给那些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店，借以维持简单的生活。偶尔，我也会见到她梳。她站在凳上，长发拖垂到地面。她侧颈梳的样让我心中酸楚，睛发涩。

“老狗，你证，月亮也证，这地方，我躺过了，占住了，谁也夺不去了。”

你岳父家也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黄瞳已经肝腹，看样也没有多久的熬了。你岳母吴秋香还算健康，但也是满白发、睛浑浊，当年的风模样早已然无存。

“这是我的地方。”

“老狗啊，不用哭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死在我前呢，我会亲自动手把你埋在这里。你死在我后呢，我临死前会对他们说，让他们把你埋在这里。”

在月光明亮之夜，你爹就会扛着一张铁锨走大院。月夜下地劳动，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但西门屯人知，连密东北乡人都知。

“老狗啊，你呜呜什么？难我说得不对吗？”

“老狗，这地方归你了，我和月亮为你证。”

你爹的房里，有一缸小麦，一缸绿豆，房梁上还吊着两串玉米。狗二哥死后，我孤独无聊，心灰意冷，如果不是卧在窝里睡觉，便在这大院中的房里转悠。西门金龙死后，西门在县城鬼混，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跟互助要钱。庞抗被捕后，西门金龙的公司被县里有关门接，西门屯村的支书记，也由县里派接任。他的公司早就是空架了，数千万的银行贷款都被他挥霍一空，他没给互助和西门留下任何财产。所以当西门把互助那个人积蓄掏空后，大院里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影。

在他悬挂的玉米上，有几只老鼠在那儿肆无忌惮地啃。这是留的玉米，对农民来说，护就像护生命一样，但你爹一反常态，对此无动于衷，他说：

“这是合作的地方。”

每逢你爹外，我总是不顾疲劳跟随着他。他从不到别的地方去。他只到他那一亩六分地里去。这块持了五十年没有动摇的土地，几乎成了专用墓地。西门闹和白氏葬在这里，你娘葬在这里，驴葬在这里，葬在这里，猪葬在这里，我的狗娘葬在这里，西门金龙葬在这里。没有坟墓的地方，长满了野草。这块地，第一次荒芜了。我凭着退化严重的记忆，找到了我自己选定的地方，卧在那儿，低沉地悲鸣着。你爹说：

熬一碗半生不熟的粥喝下去，或者，脆就生嚼一把粮，喝几凉，然后回到炕上躺着。

“老掌柜的，你确实是冤死的啊！可这个世界上，这几十年来，冤死的人何止你一个啊…”我用低沉的呜咽回应着他，但他上又说：

你爹在你娘的坟墓后边，铲起了一堆土，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