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仄起耳朵，张地听了听，弯下腰，一把把吴尚荣拽起来，摇晃了几下。

“我叫你死个明白，我告诉你：我就是刘少奇的人，我就赞成‘三自一包’！你到阎王爷那儿去贴我的大字报吧！”

吴尚荣神志昏迷地倒在墙角，一动不动，而这时，从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阵惊慌的喊叫：“快呀！快救火去呀！公安局起火啦…”

回忆是不事件的时间顺序行的。这时，他又联想到和吴尚荣有关的一件事。这件事决定了吴尚荣和他现在的关系。

“嘿嘿，国民党的连长咋样？我照样捶扁他！你，就跟个臭虫一样！”他又像宰羊时那样，绷着牙骨，下嘴可怕地噘起来。

“啊？当时不是没抓住他么？”

他赞许地咂咂嘴，又在吴尚荣的大上踢了几脚。

“无、无、无产阶、阶级文化、化大革、革命万、万岁！”

“快跑！从后面翻墙跑！你他妈要落在他们手上，可没落在我手上这么轻松！”

说着，他把磨得锃光闪亮的红缨枪尖对准吴尚荣工作服的第二颗钮扣，端起胳膊，咬牙扬眉。

“啐！”他朝吴尚荣啐了一。接着，把门半开，向外探了探。只听见杂沓纷的脚步声从工办大楼门前经过，向公安局方向跑去。人们一边跑还一边喊“救火！”他又旋回，把吴尚荣一掌推门外。

“好！你万岁去吧！”

吴尚荣顿时翻开白“啊…啊…”的像坨烂泥似地顺着墙溜到地上。他赶收起红缨枪，不然，枪尖会从吴尚荣的下、鼻一直划到脑门上。

“你怎么能证明呢？”军代表问。

“你…敢…”吴尚荣抬起通红的睛，惊恐地瞪着他。

吴尚荣定了定神，但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扶着工作台，痴痴迷迷地用失神的睛瞪着他。

“狗日的！现时还要跟我大辩论哩，我他妈是这样说的么？”他无可奈何了，掉过朝外面瞥了一，勾起小，向后一蹬“砰”地把门关上，压着嗓嘶嘶地叫：

“快跑！你把这儿当不钱的店呀？”

但是，吴尚荣逃去不久还是被抓住了。两年以后，一九六九年，县公安局的军代表到他们大队来调查，说吴尚荣的罪名是“纵火焚烧公安局，企图趁机抢夺档案，制造‘四二三’严重密案件”当时的“法律”和罪犯的家成分，吴尚荣是必死无疑。但吴尚荣举了一个证人，能证明公安局被烧的时候他不在现场，这个证人就是他魏天贵。

“不错，我能证明。”他说。

“唔，还是条汉。”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吴尚荣的对立面，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代表作了这样有力的证明。军会终于把吴尚荣放了看守所。但是，工厂已被“红革造”的那帮人掌了权，早把这个机修工人开除了。吴尚荣只得挈妇将回到河南老家。

”

“我咋能证明？因为公安局失火那阵他正在我手上哩。”

“你说…红宝书撕下来当烙饼吃，就是…刘少奇的人。”

“起来，站起来！”

吴尚荣珠骨碌碌转了转，随即，绽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咙里咕噜着：“哦…好，好…”就一溜烟跑得不见影影了——真不愧是个武斗的能手！

吴尚荣听见他公开承认自己是刘少奇的人，知自己真的死到临了——现在，谁敢对活人说这个话？全都战颤起来。但一瞬间，他又脆豁了去，结结地喊：

“当时我抓住他了，可他趁我救火去的时候又跑了。”

“老非死你不行！”

他真的狠劲往前一戳。“咯崩”一声，胶木钮扣裂成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