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在路上我就很糊涂的想到：“假如我前天没有过江，也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也没有听到少将所说的一番话，我不会那么难受罢。”可是人事是不可推测的，我同这两人似乎已经相熟，且俨然早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可是我的朋友到后来笑了，若果我的听觉是并不很坏的，我实在还听到他轻轻的在说：“死了是好的，这收场不恶。”我很觉得奇异，由于他的意外态度，引起了我说话的勇气。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只有天知！这件事可以去追究它的证据和源，可以明白那些沉到底去的人，他们的期望，他们的打算，应当受什么一裁判，才算是最公正的裁判，这当真只有天知了！

同他参观兵工厂。在过江的渡上，许多人望着当天的报纸，谈论到一只船失事的新闻，我买了份本地报纸，第一就看到了“仙桃”失事的电报。我糊涂了。“这只船不正是前天开走的那只吗？”赶忙把关于那只船失事的另一详细记载看看，明白了我的记忆完全不至于错误，的的确确就是前天开行的一只，且明白了全船四百七十几个人，在措手不及情形下，完全皆沉到中去，一个也没有救起。这意外消息打击到我的觉，使我脑发胀发眩，心中十分难过，却不能向边任何人说一句话。我于是重新又买了另外一份报纸，看看所记载的这一件事，是不是还有不同的消息。新买那份报纸，把本国军舰目击那只船倾覆情形的无线电消息，也登载来，人船俱尽，一切业已完全证实了。

二

一九二七年左右时节，××师以一个最好的模范军誉，驻防到×地方的事，这名誉直到一九三○年还为人所称。某一天师来了四个年青男，拿了他们军事学校教育长的介绍信，来谒见师长。这会见的事指派到参谋来，一个上校参谋主任代替了师长，对于几个年青人的来意，上询问了一番，又从过去经验上各加以一无拘束的思想学识的检察，到后来，四人之中三个皆委充中尉连附，分发到营上去了，其余一个就用上尉名义，留下在参谋服务。这青年从大学校脱而转到军校，对军事有了的信仰，如其余许多年轻大学生一样，抱了牺牲决心而改图，膏腴，脸白长，魄壮健，思想正确，从相人术方法上看来，是一个有毅力与正直的灵魂极合于理想的军人。年青人在时代兴味中，有他自己哲学同观念，即在革命队伍里，大众同志之间，见解也不免常常发生分歧，引起争持。即或是错误，但那诚实无伪的纯洁，正显得这年青人灵魂的完无疵。到了参谋服务以后，不久他就同一些同志，为了意见不合，发了几次诚的辩论。忍耐，诚实，服从，尽职，这些德一个下级军官所不可缺少的，在这年青人方面皆完全无缺，再加上那可以说是华贵的气度，使他在一般年青人之间，乃如群中一只白鹤，超特，独立举。

到了少将住以后，才知他已去许久了。我在他那里，等了一会，留下了一个字条，又糊糊涂涂在街上走了几条路。到后忽然又想“莫非他早已得到了消息，跑到我那儿去了？”于是才渡江回我的住。回到住，果然就见到了少将，见到他后我显得又快乐又忧愁。这人见了我递给他的报纸，就把我手的揿住握了许久。我们一句话都不说，我们简直互相对看的勇气也失掉了，因为我们都知了这件事情，用不着再说了。

为时不久，在这个年青人同老军官中间，便发生了一极了解的友谊了，这友谊是维持在互相极端尊敬上面的。两人年份上相差约三十岁，却因为智慧与格有一致契合，故成了忘年之。那年长的一个，能够喝很多的酒，常常到一个名为“老兵”的俱乐去，喝那贵的白铁米酒。这俱乐定名为“老兵”来的却大多数是些当地的级军人。这些将军，这些伟人，有些已退了伍，不再作事，有些后闲曹，事情不多，或是上了儿年纪，喜喝一杯酒，谈谈笑话，打打不成其为赌博的小数目扑克，大都觉得这是一个极相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年纪较大一儿的人，他们光荣的过去，他们当前的娱乐，自然而然都使他们向这个地方走来，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没有更好的更合乎军人分的去了。

我自然仍得渡江过汉去，找寻我那个少将朋友！我得告知他这件事情，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他，我要那么一个年有德善于解脱人生幻灭的人，用言语帮助到我，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使我受了一不可忍受的打击。我心中十分悲哀，却不知我损失的是些什么。

这地方虽属于级军人所有，提倡发起这个俱乐的，实为一个由行伍而的老将军，故取名为老兵俱乐。老兵俱乐在××还是一个极有名的地方，因为里面不谈政治，注重正当娱乐，娱乐中凡包了不德的行为，也不能容许存在。还有一样最合理的规矩，便是女不能涉足。当初发起人是很得军界信仰的人，主张在这俱乐里不许女人足，那意

这年青人的日常办事程序，应受初来时节所见到的那个参谋主任的一切指导。这上校年纪约有五十岁左右，一定有了什么错误，这实在是安顿到大学校去应分比安顿在军队里还相宜的人。这上校日本士官学校初期毕业的衔，限制了他对于事业选择的自由，所以一面读了不少中国旧书，一面还得同一些军人混在一。天生一最难得的好情，就因为这情，与人不同，与军人分不称，多少同学同事皆向上升，作省长督办去了，他还是在这个过去作过他学生现在充师长的同乡人队里，认真克己的守着他的参谋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