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板是在“苦闷”第一因为他要抑制心那一无名之火，——因为讲情的钱芳行的所谓“情”原来只是这样；他二老板，要是手有公债，也何必打恭作揖劳姓钱的驾！第二也因为他看来这一趟“拜会”大概没有结果，不要说二万便是二千也未必得到。

他那里忽然睁得大一些了。

“哦——哎！——”二老板说不话来了。

“那么，今晚上给翁在吴江洗尘，翁是一定要到的！”

“呀，五了么？”摸自己的表来一看。“哦，四四十五分呢！——嗯，芳翁。再见罢！我约好了一个人，五！”

“然而，芳翁！这就是时髦漂亮人们‘人’的法门！尽你昨天朝人家磕跪拜求过，——拉过情，得过好，今天到人来求你了，就要把昨天的事情忘记得一塌刮光！芳翁，我唐嘉吃的亏，就是不能那样没有记！啊，你说对不对？”

“哎！芳翁，你这里我是明白的，我是明白的。”

二老板随应着，心想钱芳行这条路是走不通了，空支票一定要丑了，倒反觉得心里泰然。

钱芳行刚听了开几句时，还在很正经地，后来，就不动了，他那对细眉的梢角微微一耸；等到二老板说到“对不对”钱芳行忽然双手在大上拍一记，睛眯细成了一条，起来哈哈笑着：

二老板在“朋友”跟前能够顾全“信义”的时候就这样总是“顾全”了的！

“我这里也被他们拖欠得不少。也是来来都没有办法，只好搁着再说。倒是今天刚才搁浅的裕丰和泰昌两爿庄，恐怕带倒的铺不止三五家罢，此刻消息还没传开去，明天可就要满城风雨呢！——说不定你翁也要受隔损失。”

钱芳行十二分抱歉——又像十二分慨似的又加着说；

翁，骂得好！哈哈哈！”

“哎！糟就糟在这上呀！…”

二老板眉轻轻一皱，凑近钱芳行的耳朵边低低说了几句。

“不然！不然，”钱芳行的吻忽又正经起来。“翁，不是忘记得快，倒是为的记得牢。记得放款容易收款难：有时你朝人家磕也没有人来睬你，就只好全勿。——哎！总是这市面变得太怪！现在要‘人’，竟没有法讲情了。

“哦哦，我明白，我明白，”钱芳行连连，神气是十二分的诚恳。“翁所虑极是，极是！不过那些失业工人代表倒也许久没有动静了。”

二老板一听这话就再也忍不住。他的鼻里已经轻轻一哼，但他到底还是功夫好，赶快把“哼”的下半段转变为一声叹气，看着钱芳行这边，说：

钱芳行却又慢慢地接下去：

二老板说着，就站了起来，看一看客厅里的挂钟，就惊：

“芳翁！哈哈，骂你也是白骂；哈哈，反正你听过就忘记了！”

“不可不防！芳翁，你想，他们上次还会闹到我上海的公馆里去呢！”

“谢谢，谢谢！年前竟——哎，芳翁，过了年再领情罢。”

二老板也笑了，也站起来拍着钱芳行的肩膀说：

钱芳行非常诚恳地说。二老板才知账房老胡的报告不是假的。

“我和他情商情商，或者可以照市价六五折抵押。”钱芳行作了结束。这两句却说得很快而且像很有把握。

但是二老板之所以一时说不话来，倒又并非为的他在“苦闷”他这样的人不比他的令郎；他即使地位僵了，不会僵。他的一时说不话来，因为他一气之下便想回敬钱芳行“一杯冷酒”——本年端节立大当铺倒闭的“前夜”这位钱芳行跟二老板“情商”提回宝源庄放款的当儿，却也就是二老板现在这副陪小心的嘴脸，那时二老板因为顾全“情”所以宁可让立大当铺的许多零星小款存们吃亏些，竟买了钱芳行的“账”

满屋好像只有二老板苦闷地气的声音。

“翁，翁！哈哈！你简直是对着和尚骂贼秃了！哈哈！

“翁，——论理…呀，谢晋寿和兄弟的渊源似乎不比寻常，——他从前在我这里过‘朋友’。可是现在却不同了。上月里，住在翁前街的林焕翁也拿了厚一叠红契来，托我转弯跟晋寿商量商量，谁知竟碰了他的钉。”

“翁，我劝你不必如此急。你这么一，倒了他们，‘宣告’起什么‘破产’来，律师呀，会计师呀，一大，闹上半年八个月，你翁还是见不到半个边的。而且你请求官厅去封门，先就未必办得到；官厅里也不肯把市面得太难看。大字号不比得小小的裁铺，剃店！”

再说，我这里，上有老板，我竟不得半分主！”

于是两人就谈着别的事了。二老板很直地把他那“清理房租”的计划——勒令迁移，约略告诉了钱芳行，问他行得去行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