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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颓波难挽挽颓心(2/2)

每到傍暮时分,韩锷就会去村外不远的荒废的城墙上小坐坐。日久了,还在那识得了一个老人。其实两人还并未说过话。那老人总是一短衣黄帽,帽沿下的鬓角微白,一双胳膊上却犹健。每到晚上,他常在城堞边上埙。

察音而知世变——韩锷疑惑地看了那老者一,他不是不知自古就有此说,但他音乐修养还远未及此,听来也难全信。

耽搁下了。他们住的地方叫九斗村,侧近城廓。这里靠近渭,四周都是黄土,旱少雨,土地贫瘠,又是原上的平原,昼夜温差很大,风景平淡。他没事时想起答应余小计的话,就开始教他些门功夫以消愁破闷。

城的城墙边倒也不是没有景致。尢其在这近五月的傍晚,举目望去,四下里一带平畴,视野极开广阔。只可惜树少了些,城堞边却有一两颗枣树因侧近池,长得倒还茂密。远远的,也有些晚翠寒芳,斑驳在黄土里,只见星星的绿意间杂在那大片大片的黄里。一条混浊的渭在北边不绝地淌着,似乎无语地诉说着这陇中之地寡薄的生意。只有天上的云霞倒还灿烂,织锦般的覆在西天。

韩锷近日居于天,无心之中也听闻得些时事。也隐约得知自前年以来,羌戎之势复起后,搔扰之害,较往年更烈。其侵扰已延伸过居延。而半月以前,榆一战,在全无备战的情况下,汉军关隘全失,兵退数百里,其后石堡一屠,杀民万数,掠抢无算。却见那老人仰天一叹:“关中朝廷,却至今坐视不理,还想着凭借当年以和亲之策联合的居延王之力就可以消此兵灾。嘿嘿,他们却没想到居延王早已老迈了,如何镇抚得住那些羌戎之人?而天骄乌必汗,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抵挡的?至于朴厄绯一女,纵姿质超纵,得其之力联姻而成外十五城多年之好,却当得起羌戎那弓利箭,带甲十万之众吗?”

韩锷来得早,坐了一会儿,才见那老人也来了。他还是那一短衣黄帽,脸上的皱纹里还夹杂着不知是哪年月积下的尘沙。分不清是昏黄还是敛的神,给他的表情凭添了分关中人所没有的朴意。

那老人今日所的乐调却颇不同于陇中之声,隐有楚音,韩锷细辨之下,却是已经被他翻改重度过的《楚歌》。当年的垓下一战,那所有剑拨驽张的勇力经过千百载早已消散,了那老人埙中,却只剩下一抹苍凉,与白骨尽、战旗颓朽后的凝咽。

只听那老人慨然:“先侵榆、后屠石堡,生民千数、万计,一旦兵来、尽遭其害,羌戎之、为祸甚矣!”

韩锷看向他胳膊上,却见他左边肘上,隐隐似生了一个大瘤。那胳膊似乎折过,现在看着还有些畸形——‘垂杨’即是柳,柳与‘瘤’的音同,所以那老人才有这样的长叹吧?听他中意味,似乎当年也曾金戈铁过。

他两人坐相隔好有数丈。好一时,却听得城内的匠人市民已多收了生意,吃罢晚饭,城里乐声一时就迭次响了起来。那老人的埙声夹杂在里面,朴旧得似有些孤僻。他又了一会,见城中渐闹,一笑收住。人却并不走,举望向北方,似乎在怀想着什么。半晌只听他废然叹:“客人可是从长安来?”

那老人举埙就了开来,音韵远远的,哇呜哇呜——怪这里的人把埙叫“哇呜”埙本不是什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乐,这里人也从没把乐韵当什么大雅的玩艺儿。可那乐声单调悠长,哇呜哇呜地似哇呜着人心里最本的一些东西。

韩锷一愣,知他是说与自己的,便。只听那老人:“不知客人可也觉这城中乐声近日大有些不同了?”韩锷愣了下,、又摇摇。只听那老人:“乐为心声。近日来,这城中乐声,似乎都也显得仓惶浮躁了。看来那边之急羌戎之,不知不觉已混此地百姓的生活了。”

小计说得不错,天一带虽地段荒凉,但乐风甚盛。这里本就是西域音乐东传的要冲——陇中之地,河州、凉州都以乐风之盛名甲海内的。他们住在这城外,从旦至暮,就时闻铙歌之声。短箫铙歌与鼓之乐都缘起于“上乐”,也算军乐,于昭武九姓,刚健朴质,生意颇,远非长安城中那质木无味徒炫声技之乐声可比,较之洛城中的绮靡华丽、繁复缛杂的调也更和韩锷。所以他这些天偶然兴动,倒时常鼻里哼哼些刚听来的小调。小计人乖,估摸到他锷哥所好,所以才想起给他雕这么个笛

韩锷心一奇,难他说的是祖姑婆提过的朴厄绯?却见那老者已站起来,废然长叹:“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埙本是最古老的乐之一了,用陶土烧制,有三孔的,有五孔的。因为孔少,音阶也少,曲调变化更少。但倚着这么个荒城废池,坐在城堞上那么茫茫然地听开去,音调虽略嫌单调些,但绵长悠远,哇呜哇呜,听起来倒别有一繁音骤响所远不能及的古迈韵。

小计屋拿了工,搬了个小杌来,却发现院内韩锷已经不在,看看天已薄暮,就知他又到那荒城的城听那老人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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